前情提要: 本文是转载自知乎答主,长太息的回答 并加上了自己的随想
原回答
因为真的太冷了,你敢相信到了12月中下旬的华北农村,还有非常多的人家因为舍不得取暖费而不开天然气吗?以至于室内都要穿着棉袄。以下是我的调研。
冷是河北农村在冬日的特点,自从2019年“煤改气”以来,尽量减少取暖是河北农村的常态。在19年以前“散煤”占据了农村取暖的主要热量来源,而煤相对耐烧、热量足,一般两吨散煤就足够一个农村家庭跨过整个冬季,取暖费用在1500元左右(两吨)。但是这是烟煤,会相对容易产生雾霾;所以在环保政策下,在19年冬当地一共给本地居民提供了三种选择,一是用无烟煤代替烟煤,二是用天然气代替烟煤,三是用电取暖。
其中无烟煤本身是最好接受的接受,因为其燃烧方式和使用方式都是和传统的用煤区别不大,而且无烟煤有更耐燃,同重量热量也相对较高的优势。但是相较于传统的烟煤,无烟煤对通风的要求更高。但是无烟煤对于不会烧无烟煤的人而言存在一些问题,如难点燃、容易熄灭、容易结焦、、烧不透。还需要对传统的炉子进行改造。
所以在最初多数人并没有适应使用无烟煤,还是用旧的炉子烧,而这种炉子更容易让无烟煤不充分燃烧,由此造成了不少一氧化碳中毒。笔者在2019年冬曾前往L市Z县与B市L县调研,就在村子里遇到过因为烧无烟煤一氧化碳中毒有老人去世的事,所以甚至出现了当地有些老人一边烧无烟煤取暖,一边又开着窗户通风的状况。所而且除却这个缺点之外,在村子里多数人反应无烟煤反而不如烟煤耐烧,而且也不如烟煤暖。
而且无烟煤的价格相较于烟煤要贵了200元每吨左右。而有一些村子里正在进行天然气管道铺设,为“煤改气”做准备。但是工程在冬天并没有完工,也就是说燃气还尚未接通。而即使有燃气接通的地方,使用燃气的取暖成本比使用散煤高两倍还不止,而且取暖效果远不如烟煤,想要达到烟煤的取暖效果大约需要到散煤成本的三四倍。用电的价格差不多在四倍左右。一年3000-6000的取暖费用,对于一个仅依靠种地和外出务工的农民家庭而言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尽管当地政府已经禁烧烟煤,依旧有不少人选择烧烟煤。
为了保证实施效果,当地采取了一系列的强有力措施。第一步是查处散煤,即有售卖与购买散煤的,一经发现不仅散煤要全部没收,而且还面临着一千到两千不等的罚款。如果第二次还被发现购买散煤,那么很可能面临被行政处罚的下场。而且当地并不是简单的进屋或是在售卖处搜查。当地有一些人曾经把烟煤藏起来,想着白天烧煤有烟容易被发现,晚上了偷偷烧。而当地积极的利用了现代科技——无人机。一到晚上村庄里就可以听到无人机巡逻的声音。利用热成像原理无人机可以很好的检测到使用烟煤的住户的烟囱处的问题,而一经检测出行政人员,就可以迅速抵达烧散煤取暖的人家查处。
在这样一种形势下,采用无烟煤、燃气、电的成本对于农户而言过高。而采用烟煤又存在某种风险。因此缩短取暖时间依靠身体硬抗成了不少人的选择,河北农村往年一般在十一月就开始烧炉子了,但是在笔者19年12月还很不少人家选择用身体硬抗,当地已经下过了雪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在入户的情况下,有不少人家室内的温差与室外的温差并不大,所以笔者还是裹着羽绒服。
笔者也在2024年冬天重新回访过一些村子,具笔者了解燃气的费用近些年大概涨了20%左右,按说法是取消补贴导致的,就对比而言气价从两块四毛八上涨到三块一毛八。现在一户一天用燃气取暖的成本少则三四十(仅晚上睡觉开,还不能一直开),多则五六十,取暖成本并没有明显降低。很多农户还是舍不得开燃气取暖。而伴随着对于无烟煤使用的频率增加,当地也渐渐接受了无烟煤,但是有的地区每户有无烟煤的限额(1吨)。而有的地区已经把取暖的炉子拆了,只剩下改造后的燃气取暖的设备。尽管花费的钱增加了,但是取暖效果并不好,甚至花了两三倍的钱,也很难保证温度可以保持在20摄氏度以上。
就对比而言,北京地区的也在2018年就进行了煤改电,但是从11月1日起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有取暖用的优惠电价一度一毛钱,每块表有着10000度的限额,但是可以安两块表。煤改电的用户都可以享受这个福利,早八到晚八则是四毛八。所以北京农村的取暖成本并没有上升,反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下降,而且干净且环保。所以就煤改气与煤改电而言,在北京地区并没有出现什么反对的声音。
河北地区并没有北京的财力,而且其农村规模与农村人口都远大于北京。所以在这一取暖变革的过程中事实上出现了不少问题。一是取暖成本的上升,对于中产阶级而言,几千块钱并不算太多。但是对于农民而言,取暖成本的上升则是明显的经济负担的增加。相当于其外出打工一到两个月的收入就凭空消失了。所以很多人并不乐于接受这个负担,他们多数选择利用电热毯、热水袋之类的。在睡觉前一两个小时开启或放入,然后等被褥足够暖就可以和衣而睡。笔者曾经在镇子上的酒店住过,尽管有供暖设施,尽管盖着厚被子与穿着羽绒服,笔者还是在凌晨五点左右被冻醒过。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严寒,从被子的缝隙里沿着衣服的领口渗到皮肤里,一直往里钻。对于享受着城市供暖的笔者而言,这种一晚的寒冷就已经让人难以忍耐,但是对于河北的农民而言很可能是半个冬天甚至整个冬天。
笔者在村子里见到有在屋子里冻得受不了出去走走的老人,他在外边走一回也受不了就又回屋子里了。他的养老金每个月仅有100块,加上他老伴的两个人一年的养老金也不足以让他们能够拥有一冬的温暖。笔者问他,是孩子不孝顺吗?不给他钱吗?他说他舍不得花这些钱,他打算等孩子外出务工回来一起过年的时候再开。不然就两个人一天取暖就要花五六十,他舍不得,还不如就这样挨着。当然也有些一些家庭,即使孩子回来了。也在不太冷的时候舍得不取暖。
尤其是在最近两年经济发展收窄,农民外出务工收入增长乏力的情况下。特别是土木行业工作机会的减少,以及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制造等行业工价和工作机会的减少。这种状况还在增多,笔者曾在去年白天11月末见到村子里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没有开燃气取暖的景象。如果他们的收入情况没有好转,那么这种情况可能在今年变得更多。
这种处境也使得民间的情绪也在缓慢积累和转变,这种转变是一种强有力的。周飞舟曾经提出过“悬浮型”政权的说法,认为不收农业税导致了基层政权对于农村互动的减少,继而悬浮但是这种悬浮也仅仅是“财政”上的悬浮。而在供暖这一议题上,基层政府和村一级用政策、法律、行政等手段强有力的干预了河北农村地区取暖由散煤向无烟煤、气、电的过渡。迅速并且高效的完成了这一转型,而且在政策的后续执行过程中是一直进行了有力的保障。但是这种有效更多的是一种单向的运动,而不是双方有效的互动吗,这样就造成了一种情绪的积累。
诚然散煤取暖会造成极大的污染,但是对于收入较低的农村地区而言,散煤取暖是他们有效而又廉价的取暖方式。因为农村地区广袤而又分散居住,即使是河北这样聚集型的村落形式,也没有办法满足集中供暖的条件(因为供暖站的管道热衰减无法满足如此广大地区的需求)。而改为气或是电的成本对于农村居民而言过高,这是他们难以负担的。尽管政策的制定考虑过过渡时期,但是过渡时候有一些补贴在对于他们而言成本也是升高的,更不要说没有补贴之后。
村民们并不反对环保政策,但是如何保证他们取暖成本尽可能较少的增加的情况下满足政策需要,是需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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